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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7 :: 「偲方曲」[卷末·终]

仁知道自己死得时候是被什么温暖的物体包裹覆盖住的,那就像是熟悉的和也的体温,好舒服,好暖和。
果然是没有分开的,到了来世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有谁会忍心把他们分开呢,经历了多少的艰辛与思念的煎熬好不容易才可以相见的。

今生有缘相遇,无缘相守,唯祈求世……

就算暂时找不到彼此也没有关系,你说过的,你带着我的面人我可以去找你,你也一定会在茫茫人海中认出我的泪痣,你若是叫了我的名,我定会把手中买好的和果子转身送给你吃。
不知道在那个世界还用不用排队买那种糖,活着的时候因为冒雨排队的关系回来还染了好大的风寒呢,自那以后凛便帮我买了很多很多回来,虽然我是不甚爱吃的,却在吃完了可以从镜中看到自己染绿的舌头的时候笑出来,你知道的,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有你。
我生前欠了你那样那样的多,你若不来找我讨还的话岂不是便宜了我……
而且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去看那株孤零零的樱树的,十多年过去了你说它是凋了还是成长的更壮硕了?桑名城内的樱花盛开的时候就像是粉色的薄雾,虽然很美很美,可我每每望着都会觉得很孤独……和也,你知道么,这几年来我是怎样习惯这种孤独的。
我想带你回去看那株孤零零的樱,我不想它再那样独自守在那里,享受着自己的风景。
哪怕是跳入忘川河带着对你的记忆等候千年也是我所期盼的,只是你却再也不会记得我认得我。
除了我自己之外怕是再没有人知道这百年的等待,千年的情缘,万年的依恋最终会怎样地灰飞烟灭。
可我们还有千年的机会可以重逢,还有三生的期限可以等待……
『三世守望牵,几度轮回变,浮生若梦天地间……』

「……」
「仁……仁——仁……!」
怎么好象听到了和也的呼唤,他们这么快就可以在奈何桥上重逢了么……
「和……和也……我……」
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甚至那一世之中,只是听到那个唤着自己名的音节便感到脸颊已经湿了一片,只是试着呼唤那个名字便似砭刺心脾,为什么死了还会感到如此真切的痛楚呢?……
「你醒了么?」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热的指尖正将他滑落的泪水温柔的拭去……
仁试图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看这不真实的世界,当那张苍白却带着安心的微笑映入他模糊的眼帘时,仁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的满盈了出来。
「疼么?都断了,短时怕是好不了了……」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视线又往下移了些, 「不过不用担心,毒已经解了,骨头也接上了…从小你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吧……」
仁试图抬起手臂去抚摸那个人的脸颊及从那人眼里滑落的泪水,但却在清晰的看到他包着半边绷带的脸庞的时候,仁用尽了仅存的一点点力气发出颤抖的声音,「眼……眼睛呢……」
「不用担心,只是右眼看不到了而已。」和也执起仁依旧处于失觉状态的手掌,慢慢的抬了起来,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你摸摸看,没事的,不用难过。」和也抬起露在外面的左眼眸注视着仁的眼睛,「你醒了就好了。」
「……」
仁张着嘴巴,却一个音都再也发不出来,使尽了力气也无法坐起身也无法抬起手臂,他看着浑身有多处包扎并有血迹渗出的在对他笑着的和也的时候他觉得呼吸是那样奢侈困难的事。
他想问和也你痛么,他想吼眼睛怎么就这样看不见了呢,他想说和也你的脸色怎么会那样苍白你真的还好么……而我们又是如何活下来的……还有……凛呢?……
「你饿么?」和也抚摸着他没有任何知觉的手问到,「我熬好了粥,你要吃点么?」
和也缓慢的站起身,又似乎带着巨大的痛楚倾身摸了摸仁的脸颊,微笑了下,「等我。」
仁看着他转身出了并不熟悉的田舍小屋门,瞬间安静下来的氛围令他觉得孤独不已,「和……和……也……」
那样细小的呼喊连自己都觉得没用透顶,毫无力气得肉体以及极度疲惫的精神…他是不是真的死掉会比较好,他现在真的见到活生生的和也了却什么都做不到,还说什么守护他三世这样的蠢话……
隐约有水流动的声音,从屋舍的后方传来,静下心来倾听还可以听到隐约的鸟鸣声……
他想这里是哪里呢,他和和也又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呢,而活下来的话月岛人又在哪里呢,秀臣死了么,叶梨呢,桑名城呢,这还是在壅京都内么……
仁觉得自己的头很痛,浑身上下的痛楚也不及脑中炸裂的毫无头绪的痛,从痛着的梦中一路感受到现实中真切的疼痛……

和也端着一小碗粥走了进来,将仁抚坐起来靠着自己的身子,仁却怕自己太重压到和也受伤的肩膀,皱起眉来以示小小的抗议。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快点好起来不要让我担心就好。」
和也温软又温柔的声音传入耳畔,仁的一整颗心都踏实了下来,倚着和也的胸靠了下去,以为是错觉听到的吸气声很快的被和也的安慰所掩饰过去了。
和也一勺一勺的吹着送入仁的口中,「再过两天等你稍微好些了,我烤兔子肉给你吃,好么?」
仁把嘴边的甜粥咽了下去,弯起了嘴角,和也知道那是他说的「嗯」,便也笑着答了句「嗯,那你快点好。」
仁想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总是这样照顾着体弱多病的和也,一照顾就是整整一天,煮糖梨水给他吃,自己也乐得甜蜜无比……
从未想过二十年的可以侥幸活下来的今天还能和和也如此亲密的依偎在一起,而和也确在他所不知道的二十年里成长了这样的许多。
「我的身体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娇气包的小鬼了,」和也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耳畔,仁觉得痒痒的却又不由自主地向温热的嘴唇靠过去,「这么多年出兵打仗早就把身体练结实了,所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无妨,你不用担心我。」
是啊,那时候明明已经变得那样的强,却不能待在想要保护的人身边——和也想,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重逢和相守究竟还可以维持多久?这样的身子他还真的可以撑下去么……还是让那个他最舍不得受伤的人受到如此惨重的伤了,而他自己,因为没有足够强大关系而导致今天的局面……
说到底,他们二人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傍晚等仁睡着之后,和也拖着伤痛的身子走到田舍后面的井边打了一小桶水,沾湿了布巾将身子擦了一遍,暗暗庆幸这并非寒冬或炎夏,否则他和仁两个人的身体怕是绝对撑不下去的。
他取了几片草药贴在腹部和大腿的伤口处,又用绷带将其紧紧包裹住,等将全部的衣服都穿好后和也低头望着桶中的水面,将缠于脸上的绷带小心翼翼的拆下,映入水面的是一条从额头开始延伸到发髻鬓角的可怖的细长伤疤,和也无奈的笑了,他今天再次确定右眼是真的看不到了,就算可汗能再给他这个任性的儿子一些珍贵的草药伤药或解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有命撑到回去鸢域的那一天……

如果那时不是突然扑上来的月岛将他和仁撞开,他们怕是只有在黄泉相见了。
可是现在却剩下月岛孤零零一个人去了那边……
和也一想到全身血肉模糊的月岛拼上一条命赌上最后一口气不知道用了怎样大的力气和坚强的毅力才能飞身起身和秀臣同归于尽,和也就会觉得自己的手掌心是那样窜心刺骨的疼。
也是那时爆炸的威力让抱着仁的他右眼炸伤而仁的右臂也不慎被炸断,而在落入池中之后的那不分天地的几个时辰,和也觉得那是他活了二十八年来最痛苦最难熬的岁月。
重伤昏迷不醒的仁,还有瘸了一条腿脸颊火热热冒血的自己。
但是他的心中从不曾存在绝望,他曾在水下惊奇于也许月岛知道这条护城河会通向城外的哪里——
二十岁前还在宫中的时候他曾从自己别苑后的池中一口气游了出城,当时不过是想像忍者那样钻研于一条将来或许会用到的逃走的秘道,虽然没有秘道,这个池塘却通向了他现在所在的田舍边的河畔。
在赴鸢域之前他曾来过这个无人居住的小屋很多次,那时候这里还荒芜的很,和也埋了梨树和橘树的种子进去,还在土砖旁种下了藤袴和朝颜,那时他想如果真的哪天可以回到壅京了一定会来这里看看的,没想到真的可以看到他们出土成长的一天。

如果还可以再多活一阵子的话,一定可以等到盛开的大片的朝颜的,月岛最喜欢的花就是朝颜,看到它们的时候一定可以想到月岛的。
和也如此安慰着自己,却不自觉的抓紧了地上的草枝,这样的想法并不能阻止自己蔓延的悲伤。

而经过那漫长的逆游而上,带着一个重伤之人拖着一条腿只用一只眼费尽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多大的力气与勇气才浮出水面的时候,和也感觉那疲惫的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了。
他拼了命的找回自己的灵魂,拼命的告诫自己一定要把仁救活,就在那样紧急危机的情势下他又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沙场上的自己,带着满身的血水抢救着自己的战友,和也一边流着血泪一边喊着,我不要再有任何我爱的人死掉了……

他的妻子和女儿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化为灰烬的尸体让他不知把眼泪洒向哪里,可汗在一夜之间变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也跪在灵堂前,一字一句坚定的道,战争拉开序幕了,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可汗抓着他的肩膀问,你不伤心么。
和也看着妻子和女儿的灵位,低下头,说,可我不能一直伤心下去,我不想更加伤心下去,我还有可以保护的人,我……
可汗一把将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楚而瑟瑟发抖的他抱住,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子抱在胸怀里,揉着他软软的发,流着眼泪一遍一遍地,「孩子,哭出来,孩子,你出生的时候都没有好好的抱过你,没想到还是要亲眼看着你为了壅京的那个男人回去……」
和也感谢这个有名无实的父亲老人在那个时候给与的像个父亲的关怀与温暖,他将一些鸢域珍贵的草药及用得上的兵器都交给了和也,临走的时候他说还希望见到和也,和也说若是活下去了,便是一定会回来的,随即留在老人眼中的便是那个骑上白马驰骋于风中的青色英挺的背影,老人低下头,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令人失望过,即便每次都会心疼于带着捷报从战场回来的伤痕累累的他……「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情与爱……真是蔓延了天地也无法阻止的东西……

所幸那些珍贵的药材里真让他找到可以驱解那神奇的伊贺毒物的配料,在和死神斗争的几个时辰里和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痛了,看得到的视野里只有仁那消瘦的脸庞,麻痹的下半身及断残的右臂。
和也知道自己不是没有想过放弃的,尤其是仁下半身的筋脉一直无法打通而他的呼吸也越来越薄弱的时候。
和也在那一瞬间觉得天地都要完结了,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来得及告诉仁,他们在一起十七年,相恋了十年,分开了十一年,在这样长久的离别之后却只有短暂的一天不到的相聚,之后所要面对的竟然会是从未想过的撒手人寰。

「十一年了」,和也趴在仁的胸口听着那扑通扑通的心脏跳动声,手掌轻抚着仁腿间的筋脉,轻轻地说,眼泪不停地流,「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你若走,也把我这长久以来的思念一起带走,好不好,你不要连最后都这么自私,恩?」
像是无声的回答一样,和也感到自己的指尖有轻微的跳动感,那一瞬间的喜悦令他雀跃不已,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地呼喊着,「动了,动了,它跳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将自己的伤口稍微处理了下确保没有生命大碍便帮仁的手臂接了骨,又是配药煎药针灸,所有他能想到的所想不到的都尝试了一遍,而那个人他终于醒了,还唤了他的名字……
『和…也……』
他想他为了等待仁的这一声呼唤,仿佛已经有一生一世那样久了。

晚间的时候和也走到床边,翻身小心翼翼的尽量不惊动熟睡的人爬了上去,借着月光看着男人的样子,指尖触着生出的胡楂,心想这个男人真是老了,但却依旧英俊的不可思议,连受伤憔悴的样子都这么迷人。
而自己却是连容貌都给毁了,能活下去的话怕是会被嫌弃都说不准,不过如果被这个人嫌弃的话也没关系,只要能在一起的话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和也觉得自己都是能撑过去的,痛苦不过是一时的,两个人若能在一起一世的话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呢。

但是如果真的因为这张脸而被嫌弃的话,和也坏心的想不如就在他的泪痣上咬一口,这也算是在三生石上刻下自己龟梨和也的记号,这个男人无论是前世今生或是来生,都是他的。

不知该哭该笑,但是能活着并且能守在赤西仁的身边进行着日常的呼吸,只是单单这样便让和也觉得生命是如此可贵,若不用赤西仁后半生来偿还他这十一年所忍受的思念之苦,他是绝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彼此的生命的。

壅京都内现在怕是乱成一片,两位将军大概以为他们二人也被一同炸死了,而那个池塘应该也被炸落的城墙砖瓦所堵住了,至少短期之内不会修建好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而安定的年代似乎还可以再维持几年,如果能继续活下去的话,和也想军城也好君臣也罢,那些自己都不愿意再想了。

这一世最大的愿望,哪怕已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哪怕不能言不能语,只求坐看清风岁月,轻拂你我白发……
「而这个愿望可少不了你啊,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和也自言自语着躺在仁的身边,侧身一边凝视着仁的睡脸,渐渐的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还会睁开眼睛,还会看到仁,他以为他撑不下去了。
而那个男人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从语气也听得出来,是愤怒混杂着担忧,是不安与心疼。
和也哑着嗓子,「你声音太大了,很吵。」
「……」
仁索性不再说话,从木桌上拿起瓷碗,像前些日子和也对他所做的那样将那个仿佛软弱无骨的单薄身子抚起来揽入自己的怀里。
和也弯起嘴角安安静静的躺在温暖的怀抱里吃着仁一口一口吹着送入口的汤药,看来已经全部被他发现了呀……
「如果我没有早点醒过来的话你是不是就准备瞒着我自己一个人死了?」
虽是不带火气的话,但听得出男人颤抖的嗓音,和也闷闷的,「都说你很吵……」
仁拗不过他,依旧呼呼的吹着汤药,送入和也嘴中的时候不停的抱怨着另和也觉得怀念的句子。
和也并没有搭理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自己昏睡的时候大概被仁强行喂了很多食物吧,不然肚子里怎么会这么鼓,胃也暖和的不得了。
仁看着他一脸宁静似乎还带着笑容的安详的脸,心底柔软的部分就像被小砭扎过一样,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和也究竟受了多少自己所不知所不能想像的苦啊。

当他睁眼发现可以活动下身的时候除了右臂之外整个人就像重生了一样,可是在看到躺在身边的人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之时仁的笑容和喜悦立刻就被暗和恐惧所笼罩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被救活,但这一切这所有的所有无疑都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和也所做的。
仁焦急的下了床冲出小屋,在灶旁发现了整齐排列的自己没有见过的草药还有所剩不多的粮食,仁知道自己可以恢复的这么快都是因为和也精心的照顾,可依那个人的个性,他确是不会顾自己死活的。

嘴里骂着「可恶」和「该死」,眼睛里却涌出了泪,一想到可能曾经面对将要死去的自己而感到孤独害怕不安的却拼命照顾自己的和也,赤西仁觉得自己就算切腹一百次也不够,而那样的和也确拖着比自己更深更痛的伤口强装无事的安慰自己依稀在梦中为他祈祷要快些好起来……

仁往火堆里丢着木柴,将和也每一小摞堆积起来的药材一小锅一小锅的煎,自己试偿得知功效之后便分别端去喂昏迷淌着冷汗的和也吃下去。
仁府下身子衔着和也的唇瓣将药哺进去,这十一年来第一次的嘴唇相触竟令仁感怀的掉下泪来。
他看着和也紧闭右眼处的伤疤,用活动的左手手指一遍又一遍沿着纹路摩挲着,还是记忆中那么熟悉那么清晰俊秀却成熟的单薄脸庞,那细长的眉纤长的睫,却不再有任何光彩的右眼……
和也,和也,和也……你究竟为了我受了多少的苦……

趁和也昏睡的时候仁也大致了解到他们目前所处的方位,这个小屋的东西这样俱全怕是和也早就准备好的。
仁拂着和也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和也无论身在何地无论何时一直都是在想着自己为自己着想的……
「你是因为这条疤在叹气么。」和也还未睁开眼睛突然发出的声音令陷在伤感的仁一震,低头便看到和也睁着两只眼睛看着自己,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和也的眼睛还是完好如初的。
「没有,我只是在想……」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和也打断了,「很丑么?」
「……不丑,还很好看。」
「噗……」和也看着仁那个不会措辞有些腼腆的样子扑哧就笑了出来,「傻瓜,这种傻话只有你说的出来。」
「……没有,我不觉得丑,」仁伸出左手触上和也眼睛受伤的地方,「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把自己的眼睛给你……和也还那么年轻。」
「你也很年轻,」和也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像在讲故事一样,「今后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可以替我看啊,我以为你会嫌弃这伤疤呢。」
「怎么会呢!我……」
「不然,」和也仰头盯着仁的眼睛。
仁看着他闪烁的左眼,一时觉得心跳不已,「不然?」
「不然你就让我咬一口。」说罢和也便窜了起来扑到仁身上去,眼看嘴巴真要咬上仁的右眼,仁虽没有多余想的功夫却也没有把眼睛闭上,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个人留在右眼泪痣地方的温热的吻。
「好了……」和也缓慢的将头偏了过来,用左眼望进仁的眼眸,「已经在你的三生石上留下我的记号了,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赤西仁听了便再也忍不住,竟然也顾不得自己的和和也的伤势,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那个身躯抱进怀里,紧紧地,不留一点缝隙。
「傻瓜……傻瓜……你才是傻瓜……你是傻瓜么……我的和也啊……」

究竟等了有多少年之久呢,才能重回这个温热的怀抱?……
不过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了……

只是那样静静的抱着,虽然没有了右眼,虽然右臂暂时废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用肢体语言将自己的所有情感传达给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对方。
「你瘦了许多……」
「你也是。」
「你老了许多……」
「你也是。」
「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我……」
「想得我快变成疯子了……」
「……你是笨蛋么……」其实自己也差不多……
「你……恨我么……你的妻子和孩子都……」
「那并不是你的错,」和也摇摇头推开仁,静默了一会儿,感受到仁正注视着他带着悲哀不可言喻的眼神期待着答复——
「从最初我们选择了那条路开始,仁你知道么,我就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政治和战争失去我所爱的人,但我的族人却没有怪过我,他们爱我,爱我的妻子,爱曦稔,而这么多年来我发现我也深深地爱着他们,我不能带着痛不欲生与伤心的情绪和胸怀过完我的下半辈子,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你也变成政治的牺牲品……」
「而且……」
「……而且?」
「你的妻子……孩子……」和也欲言又止,仁却只是将耷拉着脑袋的和也重新揽回怀里,抚弄着他的头发安抚着。
和也低声说,「凛他……」
仁的动作停止了,他想和也终于肯提到月岛的名字了,无论接下来将听到怎样的话语,仁跟自己说都一定不要做出伤害和也的举动……
「他,和秀臣同归于尽了……为了将我们推入池中,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仁在和也无法看见的背端咬紧了嘴唇,将和也搂得死死的,和也感到那种刺痛的伤痛由仁的身体上心灵中胸怀里很好的传达给了自己,和也也紧紧地回抱着仁。
想到月岛那张干净的笑脸,以及被斩断手脚依旧仰着带血的嘴角动着唇形对他笑的笑脸……
再也不会听到有人叫他『準』——

『对凛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呢?』
『準最重要的人吧。』
……
『谁让我的命都交给你了呢。』
……
『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一心要辜负心爱的无情之人么?』
『……天下之大,自是有的,不过,这辜负之意并不意味着那人就是无情的。』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行为便是天下间最无情的人才做的出的。』
『不过如果辜负了心爱的人并不出于本意而感到悔恨的话,那个人才是最有情的吧。』
……
『準真会找借口呢。』

……
『下次再出城看焰火吧,我带你到屋檐上去看。』
……
『下次祭奠的时候就溜出来好了,再买很多你喜欢的小玩意儿回去。』


「月岛他喜欢看烟花,喜欢带着狐狸面具玩捉迷藏,喜欢吃糖,就是你吃的那种舌头都会变绿的冰晶,还喜欢朝颜……」
仁哽咽着说到,「他今年还没有看到烟花……」……

和也抱着仁,分担他的悲伤,和也也是难过的,但他知道月岛这一年来陪在自己并不在身边的仁的身边所想处出的感情是怎样的,月岛或许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也说不准,那个酷似自己的男孩子,应该会爱上仁的吧。
仁欲言又止的张口又闭口,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仁都一直念着和也的名字,而和也也只是一直都抱着仁的背,他知道仁想说的那句埋藏在内心底的言语——我今生唯一负了的人便是月岛。

等到门前青枫落地,山野间便是漫漫秋草充盈。
在田舍后院看到盛开的朝颜的时候,和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颜如瞬华的秋草盛开了就代表秋天真的到来了。
和也采摘了一片捧在手里,往山坡上走去果然看到仁穿着一身淡白色的衣服蹲在那里。

和也将山吹色的外套披在仁的肩上,「秋天了,记得加衣服。」
仁回头很自然的对他笑,很自然的接过和也递过来的那一束朝颜。
「这种花很是像他,既不娇媚又不争妍,只是低垂着头……每年这时候他看到花开都会很开心。」说着仁将那些花束放在了立着写着「月岛 凛之墓」的木碑的小土坡上。
「今年的八重樱盛开的漂亮极了,十月的怕是不会再开了,你喜欢吃的那种糖被和也吃光了,你说他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我给你捎来这些你也要省着吃才是……」
和也听他带着笑意不停地说,自己也静静的笑起来,站在山坡上吹着清新的带着秋草香气的风,这明净的天空,一丝丝的云朵,透过树叶而漏下的阳光,还有身边正在和月岛说笑的仁,和也想起曾在田舍外的河畔捡到的漂流过来的河灯,绑着自己最喜欢的已经枯萎的藤袴,末句写着「何不双飞翼」……
张开双臂和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低头微笑着看着还在将俩人的故事说个滔滔不绝的赤西仁,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仁站起来,向月岛说了再见,对和也扬起微笑,「月岛刚才告诉我说今晚有满月,我一边抱你一边赏月好了。」
和也不动声色的踩了他一脚,嘴里说着「傻瓜」「笨蛋」「你白痴啊」这样的话,却忍不住期待起来,这久别十一年来相聚的满月之夜。

夹杂着山吹的白的颜色溶化在风里,朝颜的叶片无一例外的都落下了。

「笨……笨…蛋,这个,只是上弦月而已…不是么…」
眼中的半月在视线中摇晃模糊不已,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被单上,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在多年前似是见过,随是繁华无数倍却也无关紧要了。
背后的律动暂时停止了,和也听到男人无奈的苦笑声及背部温热的吻,仁伏下身子用嘴唇描摹着和也背部留下的伤疤,「我说你啊,这时候就不能专心一点么。」
和也眯着眼不以为然地抿起嘴角,「你不告诉我就算了……啊……不……等……」
「等不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说罢仁翻过和也的身子将他面对着自己,将自己忍耐已经的火热送入了那紧窒的温热中心。
和也抓住身下的布料,凉滑丝绢像水一样包裹身体,细腻的凹凸感磨蹭着皮肤。
「你……你,慢点……啊……仁……」
温暖的手紧拥着他,泪水在仁的冲撞中悄悄地颤落下来。
仁温热潮湿的嘴唇贴在他的耳畔,将那些泪水一一舔去,带着温柔的笑意喃喃低语。
「真的只是上玄月而已……又怎么样呢。」
说完使坏似的将自己送的更深了些,和也在仁的怀抱中微微颤抖起来,却将他包裹得更紧。
「仁……仁……」
「我在这里,和也,我在这里……」

这一世,只作仁和和也。

夜半和也翻身看着窗外的满月,又翻过身子看向正带着温润的目光看向他的仁——
「那面人呢?」
「嗯?跟衣服掉在一起了吧……」仁伸手去揉弄和也的发,「怎么突然?」
「怕你丢了而已。」和也往他的身边又凑近了些,感到男人温热的呼吸——「怎么会呢,那可是我的宝贝,我亲手做的宝贝和也啊。」
「那约定吧,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仁刹时间哭笑不得起来,这依稀清晰的话语似曾是谁与处在生死边缘的他说过……
「我若是活到一百岁了呢?」
「那不是正好,我在奈何桥上等你三年。」
「还会继续等么?」
「为什么不?我不会喝孟婆汤的,我会一直等你。」
「可你必须要跳忘川河呀。」赤西仁伸出手玩弄着俩人的发丝,看着和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的样子。
「一定要跳么?」
「是啊,跳了的话我看不到你,你也无法出声认我,你要独自忍受千年的煎熬或许才能在千年的轮回后和我重逢。」
和也似乎想了很久才做出的重大决定,他左眼闪着漂亮的金色亮光,「那我跳便是了,起码还能一直看着你。」

仁亲吻着他的额头觉得他是个傻瓜,和也抬头看着他,声音并无先前的坚定,「可我还是不想自己一个人那么久……你也要快点找到我才是啊……」

说到最后和也都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为什么要从一个简单的约定被他绕到这么复杂还沉痛的问题去呢,哪里出了问题呢,怎么就跟着跳下陷阱去了呢。

「我们约定,」仁也坐起身,看着和也的左眼,和俩人依旧缠绕在一起的发丝,笑了。
「缘是缘,三世守望牵,管它几度轮回变,浮生若梦天地间。」

他想无论千年还是万年,他都不会让彼此一个人的,至少在活到九十七岁考虑那么复杂的问题之前,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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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7 :: 「偲方曲」[卷末·前篇]

卷末
——别君


嘉平10年

赤西仁抱着自己的长女站在别苑里依旧看着那株今年不知是否会盛开的十月樱。
3岁的小女儿叶梨诞生的那年这株樱花开的前所未有的繁盛,是仁所没有见过的景象。
她出生的那天她的母亲,也就是博雅公主当着他的面切腹自尽。
仁抱着小小的睡的很安稳的女婴,看着女人泪流满面地倒在血泊中,只因他的一句,「我从未碰过你。」
许是理解这长年来宫中的等待守候与寂寞之情,仁并未将公主不洁于自己的丑事公诸于世,只是其老父却也知难辞其咎自戕以表博雅家的忠贞。对仁来说身边少了秀臣所布的人与束缚实在轻松不过,对外只称为遇到刺客公主不幸遇难,而老父也因年迈忍受不住打击而自戕于府中。
天知道秀臣在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的震惊表情,这只是应证了自作孽的真理而已。

月岛很坦白的对仁说,也许你真的变得有点作君主的自觉了也说不准。
仁抱着3岁的『女儿』摇摇头,那个女人是真的爱我,也深知我无法爱上她,我终究是个只会负别人的无情之人啊,而无情的君主是无法统领天下与民众的,爱仁之心岂非最重要的?
月岛点头笑着说是,「只是,你又为何自私的给她取这个名字?不如杀了她。」
「这小家伙好不容易来到世上,你也说了我是自私的,何不自私一回,对么叶梨?」说完仁便微笑着亲了亲女孩儿的额头,小女孩儿往英俊的「父亲」脸上蹭着,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父女。

今年的十月樱若是开了的话,究竟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后面轻轻有人靠近将披风披于自己的肩上,不用回到也知道是月岛。
「你呀,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我都已经30岁了,好歹也有了家室,你呢?」
月岛却扑哧笑了,「你哪里像30岁的人,和我刚认识你那年的样子好像都完全没变过,还是那么年轻英俊,只是多了这些年来累积下来的冷峻和棱角罢了。」
「凛如果这么说的话,那我可真会认为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无敌宝刀未老喔?」仁也笑着打趣随后将披风拉上来,「又冷起来了啊。」
「你可是雍京惟一的王啊,还会有人争得过你么。」
仁知道自己这个话题又被月岛成功的转移走了,自若的摇摇头,笑道,「罢了。」
月岛知道他所指为何便也笑着舒了口气,感受着些微的徐徐凉风,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今年的满月又要到了啊,距离那人离开,已有十一年之久。

正如赤西仁所盼望祈求与预料的,那株樱花又在满月的夜里盛开了,那是仁在多年前曾见过的似乎像染了血一般的绯红色夜樱,就在那些纷乱的花瓣在视线里摇晃不已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视线里的景象。
「仁殿下!是鸢域捎来的急报……」
还未等月岛说完仁已紧张的上前扶住月岛的臂膀,「是否是突遭攻打需要支援?!」
「不……」月岛看着面前的人那紧张的模样连喘气都不会了,但他还是等稍微平静下来一些才能确保自己将消息无误的传达给这个最想要知道的人听。
「半年前和也率军去平定的南伊势已然讨伐成功了,」月岛看了额上冒出汗珠的仁一眼,那个人的眼睛似乎在听到和那个人相关的敏感字眼的时候就红了。
「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么!你小子又何必摆出一副吃败仗的嘴脸?!吓唬人也不是这样的,小心我拿那种和果子塞满你的嘴!」
说到最后仁竟然快要喜极而泣,只见他转身望着那株美丽繁盛的夜樱,「和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还有……」
月岛想要上前一步,又想要压低自己的声音,甚至想要伸出手臂去碰触那个正沉溺在喜悦中的男人,可他除了站在原地用平常的声音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外,他实在无法思考怎样的自己才会不在他面前变得奇怪。
「……」
「…………你说什么?」
仁那种似笑非笑象极了哭声的声音很突兀的就停止了,他回过头来注视着站在原地依旧用那双干净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月岛,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
「龟梨将军的妻子及8岁的女儿被发现烧死在将军府中。」月岛看着他的眼睛,尽量用着听不出悲伤听不出波澜的语调,「那是将军拿着胜利的捷报回府的时候发现的,据悉大概是距将军回府前的前一晚所纵下的火。」
如月岛所想,面前的男人在听完之后开始踉跄起来,月岛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世界似乎在崩塌着。
月岛看着仁迈着跌跌撞撞的步伐走到那株樱树下,喃喃自语着他无法听到的话语,樱花飘落的声音混杂着低沉又压抑的哭声,这个满月之夜充满了无法言语的悲伤之情,那蔓延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月岛依旧站在原地的席子上,他没有再多迈出一步的勇气。
他与仁之间只是臣与君,跨出去的话就完了,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是应为肩并肩共同迎接朝阳与落日,虽应是共同哭泣共同欢笑,月岛却知道,在那个人伤心难过之时自己可以坚强不受伤害般的为他抚平凌乱的发,这样的信念才是他所一直追求的他认为所最崇高的感情。

如果是十几岁的甚至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气盛的赤西仁的话,大概已经举起剑抄起刀或是拉着弓冲出去和秀臣拼个你死我活了吧。
月岛看着那个似乎在一夜之间里又老了很多岁的男人慢慢的在飘舞的樱花瓣中朝自己走来,那种浑身萦绕着的悲伤之情已经将他整个包围起来,也许他又陷入了数不尽的自责与悔恨中,这常年来的思念似乎已经要濒临爆发的顶点了。
月岛知道他是无法插足的,无论是自己想要给与的安慰或是关怀,对这个时候沉浸在自我悲伤世界里的仁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但仁却径直的迈上了石阶,直直走到月岛的面前,用很大的力度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下一刻月岛感到自己受冻的肩膀忽的就温热起来,那是染湿了整片西阵织的眼泪。
赤西仁抱着他,就像以前和和也做过的那样,任性地把自己的下巴垫在月岛的颈窝处,一遍又一遍的像找到主人的弃猫一样蹭着,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找到安心与温暖。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比你更恨自己……」
月岛将抬起的想要附上男人后背的手臂又放下,唇边露出无奈又苍茫的笑容,他轻轻地说,「我不怪你,更不恨你,没有怪过,也从未恨过。」
然后仁就紧紧抓着月岛的背,哇啦的哭个像个刚落地的婴儿。
月岛想和也定是痛苦万分的,虽然受到直接伤害的是遥远的那个人,可怀抱里的这个男人却似乎痛的更深。
他们二人上辈子也一定是将对方的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的,若非如此,怎会今生即使相隔万里天各一方也断肝肠般的如此思念对方到如此疼痛的地步。
「人怎会如此这样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人……?」
月岛在仁失声的哭声中小声的喃喃着,眼中晃动的只有那棵染着血红色的飞舞中的夜樱,似像是在暗示着不久将会发生的悲剧一般,美丽繁盛妖艳的令人有砍断它的欲望。
这样的光景怕是今生都再也见不到了吧。
月岛看着它静静的将自己的眼泪滴落在仁的华服上,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

仁知道再怎样也不愿面对的战争已经将至了,但却是自己所盼望的最好结局。
南伊势的平定,鸢域不言而喻不会再干涉朝廷的退出,这些无疑是另秀臣开始下手的所配备的最佳条件因素,伊凭他的性子怕是至多忍耐到月末。
仁抬头看着白色的卯月花瓣,今年怕是无法好好赏樱了。
就在仁已经部署兵力决定对维护秀臣的南边逆党先发制人的时候,佐久间将军却突如其来的带来了北边传来鸢域已被列入叛军之名由永苍将军率军昨夜已出发将其一举歼灭的消息。
仁听到手里的头盔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连身边正在低头研究兵书的月岛也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秀臣,把秀臣那个逆贼找来,我要亲手砍了他!」
他没有想到连那名屡战屡胜的永苍大将也已被收买,和也将要或是已经面对的敌人是他所不能想像的强大。
仁怕了,活到30岁以来他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怕过。
他怕和也的生命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他怕和也对他的不信任……
也许和也会认为是他所派人去烧死他的妻女,也许和也会认为是他这个君王给他和他的族人冠上了叛军的称号……
可这不是他所想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不过是……

「咣咚!」
月岛听闻看向举拳砸向案桌的赤西仁,他的拳头攥得是那样紧,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月岛看到仁的全身都在颤抖着,想要把躲在暗处的秀臣现在这一刻就带到仁的面前来这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无人阻止谁也不能保证仁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冲出去取了秀臣的首级。

在愤怒中仁知道自己输了,也许从一开始秀臣就没有相信过拥有更多兵权的佐久间,而是把他作饵在暗中钓着永苍这名忠厚的家臣,许是后者被抓住了什么无法抵抗的把柄而听从于其,而他所走的最阴最狠的招数竟然是往北攻打和也所在的鸢域,那本是和安堵及战争毫无关联的地方。
仁无视于自己的指甲已经扣入血肉之中,若在和也的一生幸福及壅京城之中所抉择的话,他大概会自私的想要将和也带回壅京和他厮守一生才是,可若牵连到和也的性命安慰,赤西仁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样输不起的东西,即便陪上了所有他也不能失去和也。

哪怕这些年来只是知道他在远方生活的很好很安乐有妻女陪伴就已足够,而在得知和也失去了自己的骨肉之后仁最担心的是怕和也撑不下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疼痛的无法入眠,不知道他会不会恨自己,可是又在同时企盼着和也撑不下去就会回来找自己,回来自己的身边,可如果真的那样做了,那就不是他所认识的龟梨和也了。
可是让他向秀臣低头认输是不可能的,仁站直了背,眼睛直直的看向月岛与佐久间,「佐久间将军,请你即刻带着十万兵力截守在鸢域的边境,决不允许永苍大军出来一步!」
「可是殿下!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应该是弃鸢域守壅京!」月岛没有想到仁会说出这种任性妄为的话。
「你以为没了永苍之后的秀臣手底下还能有多少可以办事的人,想要谋权篡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从桑名城内带走了不到千人的叛贼,城外虽也自会有兵力接应,但毕竟处于明处的是我,他莫要出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那样的仁是月岛从未见过的,眼中的仇恨以及口中的狠绝是不容忍否定的。
但月岛没有看到从转身过去的仁的眼中所蔓延的雾气。
和也,若是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也请你一定要带着对我的无论爱意也好恨意也罢来世再来见我。
那时候我们只作仁和和也好不好。

月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举着战书退下的佐久间下了天守阁,「殿下,」月岛回头声音冷冽的,「这样真的好么,佐久间大人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才……」
「月岛,我不需要谁的保护,我是为了保护你们才站在这里的,如果不能保全龟梨将军,至少让他的族人不要再受到伤害,而我还在这里就一定会拼死保护壅京的子民。」
月岛在这一刻哽咽了,嗓子眼似乎被钝刀卡住一样,他逼着眼前的男人说出了怎样残忍的话啊。
「和也……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仁并没有正面地回答他,抬头看着晴朗的星空,「凛,明晚,一切都将在明晚做个了结。」
月岛闻言也转头望向苍穹,七星甚是耀眼夺目,他不懂星象却也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预征似的将来及所有的未知都将在近期有个明示。

寅时仁独自点着荷灯又去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踏入的别苑,蹲在那条已经上了年代的石径上,将绑着藤袴的荷灯轻轻放入水中。

「今夕是何夕,相思雨迷离;再见未有期,别后遥相忆;望断天涯路,相思无从起;聚散又匆匆,不如莫相逢;人各千万里,何不双飞翼。」

头顶有几片袭落的梨花飘入河中落在荷灯上,仁淡淡的笑了,「真是漂亮啊。」
漫步着再沿着石径走回来,这条小路他曾经和那个人只有他们二人不知来回走了多少次,而如今,恐怕明夜之后将再也没有机会踏上去。
踏着脚下的白沙,仁坐在廊沿边,静静的看着夜空,静静地在心中为那个人祈祷,「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当初没有出过那个山谷,现在的他们二人还一定天天打猎为生呢吧。
想到这里仁快摸了摸胸口的部分,果然摸到那块突出物,但却也没有拿出来,「你真是狡猾的人啊,竟只留给我这么一样纪念物,一留就是十几年,你难道不知道它的保质期很短么。」
说到此便自己笑了出来,「这也是你留给我的原因吧,傻瓜啊,真是把我当傻瓜么。」轻笑着,却赤红了双眼。

今夜大概会是最后一个可以安心入眠的夜晚了,也许过了今夜之后就再也不用饱受相思之苦了。
仁这么想着,在榻上找了曾经二人躺过的地方翻身躺了下去,面对着皎洁的月光静静的闭上眼。

清晨一拉开桧色的纸门就看到月岛低着头跪在那里。
「凛,去把叶梨送出壅京城外吧,找个普通的农夫人家,不用生活条件太好,这仗一打起来……有耕田和水牛便可,去吧,从搦手走。」
仁留下这句话便在月岛惊诧却也意料之中的暗淡悲伤目光中转身走了,背后传来月岛一声响亮的「是!属下遵命!」
仁听着月岛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细琐的声音远去,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随即脸上即刻附上了凛冽骇人的气息。
他踱步走回自己的殿中,从刀架上取下自己的刀,唇边扬起了笑,「好了,没有人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身着深蓝色的五名忍者装束的人在瞬间便从屋梁上窜下来将赤西仁包围,而出现在大殿中央的正是穿着格菱纹的秀臣。
「你的胆子还真是够大,这就把衣服穿上了。」仁冷笑着。
「反正你即将死于我的脚下而我将取代你。」秀臣哈哈笑着,用胜者所具有的傲气与居高临下的眼光注视着这个单手握刀穿着一身淡白色阵羽织的男人,装腔作势的环顾了下大殿,「怎么,你已经让月岛带着殿军逃跑了么。」
仁并没有理会他挑衅的口吻,「我只希望你遵守诺言,放过不相干的人,这场对决只有胜利的那方才可继续存活下去。」
「这道理不用你说我自是懂的,」秀臣挑起眉,「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明明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却净处处都胜过我这个嫡子甚至当起壅京的天子来,赤西仁你何何能?!」
仁哈哈的笑出声来,冷哼到,「就凭你现在慌乱到无法淡定面对敌人的行,出生在皇族又意味着如何,你明明已经从你母后和父皇那里得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及爱,可你却偏要一意孤行执意于自己的野心,父皇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你想必你也是知晓的,秀臣兄长你却不具备最重要的为王的资质,你可知那是什么。」
秀臣已经气得眼珠子暴凸,连青筋都泛了起来,他抖着举着刀的手臂指向仁。
仁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气息,「那就是仁,你毫无仁心,更无仁义,你难道以为我不知你并未遵守与我的承诺决不可出兵鸢域,你不仅想抓住和也这个对我来说最大的弱点以其要挟我退位让城给你,甚至还给他冠上了叛军的称号。」
「对敌人的弱点狠下追击有什么错,只有狠和绝才是为王的真理,被情爱绊了跟头的你才是最大的败者!少跟我在这里讲大道理,今天你赤西仁就要死!」
说罢便向忍者挥动了手势,几乎刹那间便有数不清的飞镖及锥针等暗器从四面八方向仁飞来,一边躲闪一边暗想这些家伙恐怕是在秀臣手下卖命了上了年头的,说不定年少时被暗杀数次之时就和其中的家伙交手过,他竟然能收买这些看似伊贺的忍者,仁竟然开始佩服起秀臣来,毕竟这么下流下三滥的手段就算杀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做出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被一枚色利刃滑过了脸颊,随即一道血珠便淌了下来。
仁抬起手臂将其抹去,秀臣放声大笑着,「是你一心求死连盔甲也不穿一件连护卫一个也看不见就让你这么死了说来也太不尽人情哈哈我的好弟弟。」
「那是因为从心底就看不起你」仁淡淡的,「你没种和你弟弟单挑就已经是极大的失败。」
秀臣气急败坏,「给我削了他!」

面对着向自己袭来的忍杖忍刀以及手甲钩仁开始后悔起没有穿盔甲了,这时候若是有短刃的话用二刀流似乎还能撑上一个时辰。
他只有两只手,却要承接从五个方位袭来的无数只手带来的攻击,没有想到对手不是武士而是忍者的赤西仁好笑的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一把长刀而已不要说是砍伤人了光是连抵挡降低敌人对自己的最低程度的伤害就已经十分吃力了。
只听「嘶」的一声右臂已然被防不胜防的从手背中窜生的手甲钩划上,虽然立刻疼得冷汗直流不过仁还是庆幸这并不是有毒的手里剑,没有理会淌血的伤口仁和那几个飞墙走壁的忍者一路杀到了扑满白沙的庭院里,看着那满池的飞落在其上的樱花花瓣,仁想真是可惜了,今天怕是自己就要血染这么美丽的地方了。

「我说你们」仁开始喘起粗气,「要卖命也要找明主对不对,怎么就会找上秀臣那种怎么看都是会背信别人的笨蛋呢。」
话音刚落在仁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已被深蓝色的影压倒在地上,自己费尽力气想将刀架于那人的脖颈之上却无奈自己受伤的被压在身下的手臂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冷汗直直的淌进地下的白沙中,从那人蒙着脸只露出的眼睛中他读到的只有杀气。
「妨碍主公的人只有,死!」
仁咬着牙眼睁睁的看着锥针便要超自己刺下去,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却一动不动就像被施了忍术或毒发身亡一样,只听「咕咚」一声便从仁的身上翻滚下去跌落入了池中。

再没有多余的惊慌,仁在抬头定睛的那一刻似乎忘了挣扎着起身,也忘了自己目前所处的水深火热之中的环境,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仰望着对面屋檐上的人。

「你以为吹矢只有忍者才会么?」

那个人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仁的眼前,仁看着这个穿着一身青白色阵羽织的男子,一瞬间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这个声音,这张脸,这件衣服,这个人,真的,如今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几乎面临死亡的他的面前。

「我说过,你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上,而且,」话未完,男子瞬间旋身挡下来了冲二人飞来的手里剑,握住其中两枚将其反击回去迅雷不及掩耳的另又一忍者中毒倒地,他回过身来拉起仁的左臂,让他和他平行站着,仁已经赤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让已经受伤的他是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你还欠我那么多,我怎么能让你就这么死了,你要知道,我只为你而以来。」

当那个人略带粗糙的手掌抚上仁的脸颊之时,仁再也无法忍受的流下泪来,他曾经幻想了无数个白天与夜的二人的重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曾经想年了多少个白天夜的人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却没有再多的勇气好好看他的眼睛,没有再多的时间好好的抱着他,他想问一句你恨我么,或是一句你过得好么,可他却颤抖着嘴唇连一个字都发不出音来。

「你瘦了。」和也执起仁的右手,滑过自己的脸,「你摸摸,看,是不是胖了?」
仁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模糊的正在对自己微笑的和也,那样的和也让他错觉他们似乎从未分开过,他的和也竟然还是那样年轻俊朗,那每一天都放在心底要偷偷拿出来的思念和每一天几乎都要拿出来看的面人的脸庞和面前的人几乎没有差别……

仁将右手伸入怀里,取出了那个凸出物,颤抖的放入和也的掌心里。
和也似是已经猜到了是何物,打开小小的布包,那东西映入眼帘的时候仁听到了和也轻轻笑出了声。

「你这个傻瓜,」和也伸出指头戳着那两个东西,「一直没有离身过么?」
仁点头,干涸了泛着血珠的嘴唇微微的张合,「我从未离身……只是……这么多年它实在是模糊的无法分辨了,我才又做了一个……」
越说他越觉得嗓子疼痛不堪,所有的回忆在这时候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水一样涌向他,那种快要灭顶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若不是那个古老的面人连面部都再也看不清了,仁想他又怎么会自己让月岛买来材料又制作了一个新的「和也」。

「我怕自己忘了你的样子,」仁抬头看着和也深邃的眼睛,「每天都在想你,恨不得用所有的回忆为泥巴,用阳光为骨干,然后慢慢的捏,细细的画,可做出来……还是没有原先那个像……」
「很像,很像了啊,我知道,我都明白。」和也宝贝似的抚摸着那一新一旧的一个早已看不出是何物只有外形还保留完好的面人以及另一个连颜色都是无比光鲜的「自己」。

一想起这个在大殿里每天要面对无数家臣及要务缠身的男人会在阳光中静静的坐在那里一笔一笔细细的勾自己的眉画自己的眼还有在他手中生出来的那个自己都快忘记的笑容,和也觉得这么多年来所锻炼磨练出来的所谓的坚强也不过是瞬间就可以崩溃的不堪一击的脆弱之情。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握着彼此的手,似乎一切和所有都不再重要了,猜疑迷茫和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勇气,就像过去的无法避免的离别与不期而至的不安一样,从今以后,彼此交握着手这一刻开始,不用言语的只是用眼神和手指的力度就可以将未知的未来确定了——
这样,可以许一世了吗?

「仁,把背交给我,我的也交给你。」
和也说罢便松开一直紧握着的仁的手,仁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强大,连受伤的手臂都忘了,他心中所想的再也不是死亡,而是一定要携手和费尽如此千辛万苦和折磨受尽无穷的想念的煎熬才可以在一起的和也生存下去,这辈子明明还是充满了光明与希望的那样那样的漫长。

「龟梨和也你这个软媚的家伙,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你还忘不掉你这个老情人甚至回来陪他一起殉情。」
秀臣的声音那样尖锐突兀的穿插进来,仁瞬间皱起了冷眉,这样的家伙就算切腹亿万次都死有余辜。
「我回来自然只是为了他。」和也回身看了赤西仁一眼,随即又冷眼看向秀臣——
「你假传天命给我族冠上叛军的罪名还派永苍将军去歼灭我族人,你可知我为何没死?」
秀臣眯起眼睛警觉起来,「那个没用的家伙……!」
「并非他无用,」和也依旧用着冷若冰霜的口吻,「我龟梨和也今生最大的失算,便是没想到无用的你竟会派忍者将我妻儿毒杀甚至火烧灭迹。」
仁在听到事实真相的时候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受伤的右手攥得死死的咬着牙忍耐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辟秀臣的碎尸万段的冲动。

「除了忍者之外怕是很难再有武将会心甘情愿听命于你的,永苍将军的母亲早已被佐久间大人救出来,对于不讲任何仁义之情的秀臣殿下来说,那些须要时刻都堤防着被自己的主公所杀死的家臣也不过是用完就丢的棋子而已,既然知晓这个道理还不如切腹给正名的君主要来得光明的多,当然,就算脱下军装卸下盔甲回家种田大概也比效忠于您要惬意的多。」和也冷笑着,「而他们二位将军现在就在回壅京的路上,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带多少兵力去,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仁暗暗心理赌气,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精明的连自己也要骗…还是说,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决定和兄长同归于尽的想法了……
秀臣再也不想听他说下去,「哼别高兴得太早,把他们给我提上来!」
只听「啪嗄」一声便有一具人形被扔到了仁的面前,仁的瞳孔瞬间放大开来,「你……——!!」
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着打架,在看到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的时候赤西仁知道自己再也忍耐不了了,「啊——!!!」的大叫着便朝还在廊中的秀臣砍去,「我要卸了你!!!!!!!竟敢把凛——!!!!」
那样爆发的赤西仁眼睛充斥着鲜红的血丝右臂上的血也在一路飞溅,那是和也和月岛从来没有见过的仁。

「凛!」和也急奔过去想帮月岛确定伤势,肉眼能看到的只有那被削下一只手臂还被砍断了得一条腿…若是中毒了的话就再也无法救了。
但瞬间围住他的三名忍者让他根本无法分身,他只有心理祈祷着仁可以顺利的解决掉秀臣,自己也会尽量拖延时间,现在月岛这个样子,城内的殿军也一定是被秀臣带来的忍者干掉了,只有等待佐久间和永苍回来了,在他们回来之前,他和仁还有月岛都一定不能出事。

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和也拔出仁在多年前曾给他当作信物送他的两柄刀,承接着这些上忍所发出的奇怪暗器,几乎招招都是射向致命的地方,如果分心的话就完了。
而忍者似乎在惊奇于这个会使用吹矢的男子还会如此精绝的二刀流剑术之余对他的每招致命的刀法连连闪躲,和也看中时机纵身向前反手将长刃劈下。
随着月刃的弧度飞散开来的便是那艳丽的鲜红的一片血色,还剩两个,和也举着带血的刀刃缓缓逼向面前丝毫没有动摇的忍者。
对方的吹矢在近距离情况下并没有办法做出来,但是如果忽略了他们最拿手的手甲勾结果可是会很惨的。果不其然,在其中一人伸出手甲勾探向和也的颈间之时另一个人狡诈的飞出椎针刺向和也的脚踝。
虽然用短刀将手甲勾辟断了可椎针应是措不及防的,但疼痛却没有预料而至,和也惊慌的低头,发现月岛竟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动了染血的身躯用还能动的左手帮他挡下了那几枚针……而他的左手,却怕是再也不能动了……
和也看着月岛所拖沓过来的那一路染满白沙的血迹,还有那张原本清秀干净的却已然布满血污还勉强冲自己笑的脸庞,和也觉得似乎连得知妻儿死讯之时他都没有这样发狂过。
在回身的瞬间从余光瞄到的方位冲距离较远的那个用出了最后一枚吹矢,精准无误的射入脖颈的动脉处,几乎瞬间毙命,但却也在瞬间被没有挡下来的一枚手里剑射中了大腿,「可恶……」和也侧步挥刀将两柄刀架于那名忍者的脖子,却在几乎将对方砍断之时突如其来的感到腹部的刺痛,没想到那人在临死之前也能再给自己致命的一招……那插在腹部染红了汩汩冒出的鲜血的忍杖……

和也干笑了两声便有两口血水咳了出来,左腿已然支撑不住地倒底,这毒若是不及时解了怕是腿就要废了,可在那之前也是一定要活下去的……只要不把那把忍杖拔出来暂时就不会危及到性命,可行动却已经越来越困难,浑身因为疼痛所致的冷汗流进翻开皮肉的伤口中实在是不好受,太大意了……

而此时看着廊亭上的仁和秀臣也因伤势不堪负荷而双双倒地不起,看似只是皮外伤,先将月岛的伤口包扎起来,量秀臣那家伙也不会再有什么新的把戏,为他卖命的忍者似乎已经全都被自己和仁干掉了。
这么想着和也便忍痛拖沓着一条已经麻木的腿跌跌撞撞走到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月岛身边,他从来不知道弯腰下去会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和也伸出手来探着他的鼻息——
「凛……凛?…听得到么?我是和也……你没事的,撑一下……」
和也连忙撕破自己的阵羽织,棉织的可以止血,和也将月岛的左手爆炸起来并点了他右手及左腿的穴道以免血流过多致死。
而当他回过头望向廊亭的时候发现秀臣已经站了起来,并迈着踉跄蹒跚的步伐举剑走向仁。
「仁!」和也大声叫着,看他全身无力只有靠手臂支撑自己的身体慢慢的向后退的样子似是他的腿也受了伤或是中了毒。
「哈哈哈哈,」秀臣瞥了眼瘸腿也染了血的和也放肆的笑道,「我不会就这么完了的,要死我也要拉你们一起陪葬,你们三个今天都要死!」

和也和仁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而在那个男人蹒跚着步伐从殿门后拉出另一个人时,仁知道这个皇族的长子真的确确实实是个疯子。
「怎么样,我手里可是还有这个宝贝。」男人手里举着的并不是其他,而是赤西仁的女儿。
「叶梨——!!」
女孩儿嚎啕大哭着,而秀臣的大手只要抛开就可以轻易的将这个孩子摔死。
「嗯?认命了?怎么样赤西仁,愿不愿意让位给我?」
仁浑身发冷,到了这种关头他竟然还心心念着这个位子。
还未等赤西仁仁有任何反应,秀臣便伸脚踢向了他的腹部,「咳咳!……咳!……」雪上加霜的疼痛另仁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仁!!!」和也猛地站起却瞬间头晕目眩的又跪了下去,嗓子里又咳出了血水,和也捂住不断冒着血水的腹部,『请你,请你再撑一下……我还不能倒下,拜托了……』
「龟梨和也你给我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别动不然我现在就刺死他!」
「你……」
直到仁整个人几乎是被踢到和也脚边的时候已经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连俊美的五官也被细沙磨出了血印,混上之前划开的刀口一定无比的痛。
秀臣握着刀举着女孩儿满意的看着这三个如今已经伤痕累累的男人,「这幅画面真是美得很,一个瘸了一条腿半个身子都被血水泡了,一个下半身废了还种了伊贺的毒,还有一个更是已经完全是个残疾,哈哈哈哈,你们三个杂种也有今天!」
和也无法忍受如此的坐以待毙,就在他要抬起手臂挥刀的时候突然听见仁的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么?咳咳……」每多说一句话和也就会看到有色的血水从仁的嘴边淌出……
「你想要杀害亲生骨肉的行径还岂是个人男人所作所为?莫说我赤西仁过于善良……咳,但对于阻止你无论如何都想进行砂缪行为到如此变态的做法我还是保持沉默的好,你还要感谢我这三年来对她的照顾呢。」
几乎是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秀臣哆哆嗦嗦的声音,「你,你说她是我的孩子?你,你骗人……」
仁冷笑着,和博雅公主接触过的男性除了自己和她父亲就只有你而已了吧。
「这,这怎么会……」
男人在瞬间乱了步调,和也半跪着身子转头看向淌着冷汗却扬着嘴角的仁,「你……刚才叫这个孩子什么?」
「叶梨……她叫叶梨。」仁半皱着眉强忍着呕血的痛苦,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和也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和也觉得自己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我的女儿,叫作曦稔……仁……我……」

那一刻仁觉得这种感觉便是所谓的天荒地老吧,活了半辈子可以听到这样的话得到和也的信任与和自己同样的思念之情,便是这样化作灰烬消失了也是值得的。
那是天地之初就未曾断却的思念……那爱啊……非要挣脱无情天地……继续蔓延……人怎么会这样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

但现在并不是儿女情长感动情怀与义气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个疯子需要解决掉。
「秀臣,你若是现在后悔了便还可以留个全尸令你自行切腹了结,你若还是执迷不悟——」
「切腹?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疯狂的笑着,「我说了死的会是你们!」
说完便缓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竹筒的忍器,「这里面燃着胴火,而她,」秀臣露出残忍的微笑指着怀里的叶梨,「她的身上装了火药,我现在就让她过去你们那里,你们去黄泉感怀这短暂的重逢吧哈哈哈哈!」
秀臣举着火种用剑指着哭泣的叶梨一步步向三个行动困难的人逼近着,和也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个闪失便会令在场的所有人爆炸身亡,可就算再拖延一个时辰等到二位将军回来恐怕还是一样的结局……
他看了看无法动弹的满面冷峻的仁以及昏迷的月岛,和也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令他二人存活下去——那就是,唯一还能挪动的自己奋力扑上去和秀臣同归于尽。

面对一步步逼近的秀臣,和也知道没有多余的时间令他作抉择了,只是,还想再好好看看仁的脸啊,想念了十一年的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想再将他温热的身体拥在怀里一次啊,那种干净暖和的阳光气息已经有十一余年没有再感受过了,为什么只是好不容易才能重逢却要面临更加残酷的天人永隔的痛苦分离?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感受到和也从上方投射来的目光,仁偏头对上他背对着夕阳的光辉所挡住的脸庞,但所感受到的确是那种熟悉的温暖却哀伤的情绪,『和也……你不要露出这种疼痛的表情,可以死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对我的不离不弃与长久以来的信任及思念……』

和也轻笑着淌下泪来,滴入了仁手边的白沙里,『傻瓜,那约定好了,下辈子一起读书一起烤兔子一起放风筝,让我买了和果子回来就能看到你带着傻傻的笑容坐在家门口对我笑,我们下辈子只作仁和和也……但是,你必须要活下去,我会在另一个地方好好的祝福着你的幸福与强盛,等你来了的时候我定是会找到你的……那刻在三生石上的泪痣,和那两个许了我们一生一世的面人……』

仁不知道这瞬间涌上来的不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正在竭力的起身想要抱住和也那依然单薄的身躯,像小时候那样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慰他,而和也在这时却对他温润释怀的笑了,轻轻地留下一句——

「已有十一年没见过甚是美丽的卯月樱了。」
再也不会见到了,但却够了。
若有来世,请让我们在一起。

在仁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眼睁睁的看着和也瞬间倾扑出去的沉重身子——
「不———————————」
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仁便再也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包围自己的只有无边的暗与身体下沉的坠落感。

2008.08.07 :: 「偲方曲」[卷二·柒幕]

{柒幕}

十七岁那年的霜月回想起来就像那些纷飞绚丽的七草一般,花开花败不过一瞬,在那短短的几个月里我似是得到了很多,却也在如今的痛楚中才知晓失去的分量有多重。

十年寒窗苦读书,和也说我虽天生聪颖可也是禁不住天天只知道打猎爬山捏面人的折腾。
气候渐渐凉起来,每夜和也都会陪着我在并不很明亮的灯光下背书。
时而为我披上一件单衣,时而一边磨墨一边夸奖我的段落写的好,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声不吭的静静趴在桌子对面津津有味的读着那些我写的文章,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等到彼此合衣抱着一起爬进暖暖的被窝的时候他才会坦诚的说仁哥哥写的东西越来越有内涵了,和也都快要读不懂了。
我亲吻着他的额头进入甜美的梦乡,这么过一辈子也可以天荒地老了,我总是这么想着。

自弱冠那年以来和也就担当起了为我梳头的职责,起初他一边用半京形的柘植椿櫛拢着我的长发一边笑咯咯的「仁哥哥的头发真是沉甸甸的又又亮,摸起来真舒服。」
自从那次鱼水之欢后他也没再说过如此令人遐想的话,每朝他为我梳头的间隙便是我最享受的片刻,从镜子里不作生息的看着身后那个人的一眉一眼,一举一动。
和也的动作是极其温柔的,尤其是将长发拢起用发生绕几个圈扎起来的动作是看了令人心神荡漾的,他总会歪着自己的小脑袋把发绳叼在嘴里,手里的发一捋也舍不得放下来,铜镜中的人似乎只要嘴角动一下就是在笑的样子,那个无论何时都清秀温和沉静的男孩子无意识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春天来访时吹在脸上那股暖暖的风般,温柔又不禁令人心猿意马。

有一次在和也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从镜子里对上我的眼时,我那张扬又锋锐的眼并没有放过那个已经害羞的羞红了耳朵的人,我抓住他还停留在发上的清瘦的手腕,和也只是僵了下并没有逃避,但他却不再看镜中的我,我一直注视着他,像是要看到他那颗竹笋一样包裹又鲜嫩的心里去似的,终是取了他的手掌心放在唇边轻吻着,脸皮薄如和也早已羞得不成样子,虽然在发抖的令人怜惜想要将手抽出来,我却用了力还是自顾自的舔吮着那些纹络——
「和也,一辈子都为我梳头可好?」
我抬头从镜子里笑着询问他的眼,他别开了脸却轻轻的点了头。
我笑得几乎连泪都快出来,一个蛮力却保留着力道的卷了他就往床榻上倒,一遍又一遍用结合的方式索求着他年轻青涩的身子和那颗我想要包裹起来的柔软的心。
和也渐渐泛起红潮的小脸配合着迷离的眼神和那噬骨的低吟一边承受着我的动作一边攀住我的背部,似是在抚摸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最后才断断续续的吟出几个字——「头发,都白梳了……嗯……」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我笑着亲吻他的脖颈将身体埋的更深,满眼满心都是那个男孩子为了我情动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迎合弓起的身子和那摇摆的纤细腰身,连青丝也飞散开来,似是连灵魂都要祭祀般,他不再象以前那样总是咬住嘴唇,而是诚实的一遍又一遍夹杂着哭腔的喊着「仁,仁,仁……」
我紧紧的将十指都与他的扣合,只想深深的埋在和也那温暖的紧窒灼热的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恨不得将自己的灵魂也埋进去,没有止境的渴求,就算心里认定了有一辈子可以如此却也不想将不安隐瞒,似乎只有这种方法才能确定怀里的人生生世世不会与自己分离。

那十七年来的相守与爱恋已等不得一刹那一弹指,灰飞烟灭的恐惧被和也温暖的身体包裹住便燃烧殆尽,只有自己的生命也好似被包裹住一般,再也离不开。
喜极似悲,交欢到最后我却忍不住抱着他轻喘的身子泣起来。

龟梨和也,是那放在心尖上怎么爱也爱不够的人。

我又怎会想到在那之后很长很长一辈子里的很多很多年里自己会亲手将心尖磨平又粗糙不堪。

神无月临近终结的那一天漫天似乎都飞舞着潦眼的针叶,那景象说不出的繁华与气势,就好像席卷整个大地与苍空一般的凛冽。

那几个突然出现的身着华贵的男人就那样跪在我的眼前。
我抱着刚从集市取回来的粗糙布料站在舍前连动弹的能力似乎都丧失了。
和也放开原本掺着脸色苍白的奶娘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的抓着,我却似乎能看到背后他那坚定的眼神里所写出来的东西。

一时间根本无法消瘦那句『失散多年流落民间的皇子』这样的称谓,我把颈上的玉佩取下来,塞在低着头一下子又老去很多的奶娘的手里。
和也扶着奶娘坐在床边,直愣愣的看着我,眼睛里完全没有我想象到的坚定,尽是一片令我胆怯的悲伤。
奶娘终究是哽咽着将玉佩又塞回了给我,她说自己当年是侍奉当今皇帝表妹若紫妃的侍女,二人在有过不被允许的鱼水之欢后产下了本不应该出生的我,太后在得知后勃然大怒,身为皇室却是如此恬不知耻的犯下不可被宽恕的罪行理应处死,若紫妃却放不下自己的骨肉,便把皇帝曾经赐给她的玉佩交给了奶娘,由亲信的侍卫将奶娘和婴孩护送出了深宫,她被赐死前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还未满月的婴儿的脸,哑着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样的话。
奶娘说着说着就泪掉得更厉害,可我却没有感到太大的悲伤,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对于自小就没有父母的我来说我宁可相信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这种说词。
可我看着和也的眼睛却慢慢得红了,傻瓜,不要哭,我一点都不悲伤,我有养我到这么大活的也许不富裕也不出彩却无比健康快乐的奶娘,还有从出生开始就似乎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和也,爹娘那种东西实在是太虚幻缥缈了,况且和也不是也没有爹娘么,那我不要也罢,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继续娘儿三口在山里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是的,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些,我想告诉她们二人的是这些,可我一想到自己亲娘所受的苦,奶娘这些年来一个人抚养两个孩童所吃尽的苦,还有当年知道曾经有个小太子所诞生后全部死掉的人的苦,我便觉得疼,并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虽然只是突然冒出来的华贵爹娘。

「现在雍京大殿内可以主持局面的人就只有小皇子你了。」这种话,说出口会不会太不负责任,我原本只是个想考取个功名谋取个一官半职有花不完的银子可以养活奶娘和和也就知足的毛头小子而以。
「皇帝病危之际二殿下为人处事过于极端油滑而三殿下也自由体弱多病,朝内党派与纷争始终不能安稳下来,故太子之位尚是空缺,而皇帝却尚知在雍京城外的某个角落还有他另外的骨血存在,特派臣等调查当年若紫妃服毒的幕后,今日看到您出落成这般出色之模样想必圣上也可安心了……故臣等特此前来迎接您的回去,还请殿下和我们一道回雍京继承太子之位。」
这是那位被搀扶在中间的白发老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达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是那么陌生又沉重,一颗颗砸在我的心里让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和困难…耳边的风起了,秋天的七草似乎全在瞬间纷飞了开来……晃的人眼都花了……
其它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和也原本抓住我衣襟的手终究是在听到『继承太子之位』的字眼时放了开来。

那一晚起了很大的风,油灯里的火光闪闪的跳动着,和也背对着我,始终没有看我。
「和也……」我想伸手去扳他纤瘦的肩膀,看到他的背影顿了下,我单手拥住了他,下巴不由自主地垫在他的肩窝处,「为什么要转向那边?」
「……」他不说话,一直沉默着,如果不是现在抱着活生生的他我会觉得连他的呼吸声都快听不到。
「得知我的身世后就不愿意再看我了么?恩?」我把嘴巴蹭在他温热光滑的脖颈上,一口一口小口的吹着气,就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这样和也就不会感到冷了,虽然他每次这时候总会羞红了小耳朵的任我继续任性妄为,「我只是和也的风筝啊,和也忘了么,嗯?」我啃着他的耳垂,左手想伸去前面逗弄他温热的唇和舌,手指尖碰到的却全是那一片温热的泪。

「今年的满月似乎特别的圆啊。」我把下腭靠在和也的肩膀上,他一动也不动,我又收紧了些搂住他腰身的手臂的力量,「明年的满月也会一起看的,嗯?」
没有等他反应我一把将他翻过身来埋在怀里,不要不信任我,不要对我抱有怀疑,不要和我分离,这辈子无论我活在那里唯一离不开的人就只有你,所以不要有所犹豫的快点回答我,回答说你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和也的手臂也环绕上我的背,却不似我的大力,只是轻轻的抚顺着,轻柔的力道好似要消除所有的不安一样,就好像小时候躺在奶娘怀里那样被轻轻拍打入睡的记忆,温柔的令人快要掉泪的温暖。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有仁。」

和也抬起了下巴从我怀里钻了出来,身体依旧紧紧地贴着,直到他的脸颊贴住我的,两个人温热的眼泪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谁融化了谁的,我们彼此透过朦胧的眼帘像是要望进彼此心里去是的,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达着彼此的感情。
不知道谁的嘴唇先贴了上去,交换着彼此的唾液,传递着彼此温热的肌肤触感,轻轻的舔砥逐渐转变为啃咬,他咬着我的锁骨,眼泪顺着脖颈一直沿着腰线滑下去,我啃着他的耳朵开始笑出来,仰头吻上那个人的眉,那个人的眼,直到他也忍不住咯咯的乐出来,我把他从身上抱下来又重新搂进怀里,和也也便一动不动的任由我的肩膀环绕着,紧紧地靠在一起。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进来,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似乎只是在微弱的亮光中注视的对方的眼睛就可以确认到所有情意一样,我们只是贴着彼此紧紧的静静的拥在一起,被干净温暖的被褥覆盖住,在天地之大这小小的一隅中,闻着不知何时混杂进来的藤袴的香气,很快的就睡着了。

距离回京的日子掐指不过三天有余,除了吃穿用的,其他似乎并无什么改变。
朝中的傢臣送来了贵族穿戴的衣饰,我选了一件香染着雪青色葛花的山吹底色的外套给和也,他伸出手捧过去,看了衣料很久,我以为他会不喜这华贵的东西,我只是想看他穿一次那种平日里不可能有机会穿到的代表了权力与地位的美丽衣衫,我只是想从来没能让和也过过多么好的生活,仅此而已,担忧之际他抬头对我笑着说,「真漂亮的图案,青的就像后山的天空一样,我们一会儿去再去看看荻花好不好?小时候还总是认错荻花和葛呢。」
我将那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笑嘻嘻的,点头说,好。
和也最喜欢的花就是荻和藤袴呢。
和也孩子气的笑着提起两端袖子,「好看么?」
「好看,好看极了,真期待和也穿上华服的样子。」我笑着上前帮他整理袖口,看不到和也渐渐收敛起的笑容,而当我对上他的眸子的时候,他还是一样露出温柔甜蜜的爱人般的笑容看着我,看得人心都要荡漾开了。
虽然我知道我们的笑容里都有苦涩,可是都那样小心翼翼的隐藏着,生怕对方发现露出小小的破绽。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再也没有退出的权利了。

和也摸着那把我命人铸给他的佩刀雪白色的柄鲛,「这,是给我的?」
并不似武士常用的刀或太刀,长度和胁差一般,但却铸有独一无二的镶有荻花的金黄色的锷。
「是,和也若不愿作武将也是可以带着它当短刀防身之用,等进了壅京城之后,和也如果想佩太刀的话我们再一起去铸就是。」
我把随之一起包裹好的羽毛饰物也从油布包里取出来,穿在金责上。
「这是什么?」
「护身符,」穿好后我把整把刀递给和也,「希望它是多余的,因为我不想有一天和也会让它出鞘,但是作为护身的东西这把短刀再适合不过了,」雪白的刀身,雪青色的下绪,还有那串作为护身符的羽毛,和也如果知道这羽毛是来自月见那只老鹰的身上,估计会生气的现在就让它出鞘砍了我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来,谁让和也太在乎那家伙了让人嫉妒。
「你笑什么,」他瞪我,「可是这东西太名贵了,而且我……」
还不等他说完我就疾言厉色的抢了过去,「不许说什么配不上的傻话,我只是不想和也受到伤害罢了,而且……」我顿了顿,「倘若,倘若以后和也见不到我,若是想我了,看到它也自当会想起我,这,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打造的啊!」
他愣愣的听完哈哈的就笑出来了,「说是你专门也不过是请刀匠来铸的,仁哪儿会做那些事情,以前用不着以后也更加用不着,」他似是理解了我的用心良苦,拂着刀柄道,「可是它太短了,比起护身来说,我更在乎它能不能保护仁你的安全。」
和也突然抬头定定的看着我,不等我开口,「入了壅京作了太子的你周身会有怎样的危机,聪明如你也是想过的吧,可是却一定会有想不到的危险潜伏在你的四周,如果,如果我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你的身边,仁你一定要培养一个可以时刻都忠于你保护你的心腹,深宫之中的阴谋算计与城府都是你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防备不来的,而且……而且仁的生命不再是单一的个体,它,它关系到今后成千上万百姓的……」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一个使劲将他用力的拉近了怀里,不要再说了,再说的话我估计自己会发疯,每一句都像是在刻意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我的生命,我的生命从出生开始明明就与和也的结在了一起,现在你所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未免太过伤人心,可我却知,将那些残酷的现实说出口的你究竟是花费大了多大的勇气……
虽然他现在就在胸口被我牢牢地抱着,可那种从心底由生的蔓延开来的远离感正在慢慢的扩延开来……
「我不会让你离开,不会让和也离开我的身边半步!和也由我来保护,我也只让和也来保护,除了和也之外我谁也不要,我的生命是和和也拴在一起的,谁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和也知道就够了!」
几乎是喊的,越抱越紧,和也终于忍不住抱怨,「真是,都是要作帝王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温柔的腾出手环过我的背,抱住我,抚顺着我,把下巴垫在我的肩头,「仁,仁,仁…我们似乎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了……可以的话真不想分离…可如果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知道那也是会比取了我的生命都要令人难过的事,仁……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我知道,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我都会爱着他,爱着这个想令我挣脱无情天地的男孩子。

在山谷中余下的两天半时间内,和也依旧为我梳着头,我们去后山看了荻花,去西本愿寺看了种满粉紫色藤袴的花房,放了风筝,坐在花的藤蔓之间,和也递给我我最喜欢吃的棉花糖,他则自己舔着手中那串只有这个小镇上才有卖的和果子,每次吃完了和也的舌头都会变成绿色,我嘲笑他第二天才会去的掉,他还是很开心的舔着最上面那层冰晶一样的粉末,他说比起吃完了弄得到处都粘粘糊糊的棉花糖,还是吃这个清爽舒服多了。
我也尝过那个,放进嘴里要很久很久才能品味到淡淡的甜味,和也喜欢那个味道,可我却没有耐心吃到最后,索性坏心眼的每次都伸了舌头进和也的嘴里去搅一番那种甘甜,他起初会害羞的躲,久而久之也就放任我胡作非为去了。
不知道以后壅京都内有没有卖相同的和果子的,殿内也是可以找人做的吧,到时候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忌惮的就可以品尝到和也那清爽甘甜的味道么。
怕是再也不能了吧。彼此心照不宣,却心知肚明。

「明年樱树橘树梨树开花的时候我们还能回来看看么?」和也躺在透过树叶漏下的阳光之中呼扇着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问我,嘴里还叼着刚摘的藤袴草枝。
「为什么不能?」我凑过头去亲吻他的额头,「都内到时也会盛开很多卯月的八重樱,是我们都没有见过的那种,一定很漂亮,到时候一起去看。」
他不说话了,小声的嘟嘴,「我说的是这里,小屋后院的几棵,不能回来了么?」他虽为数不多的孩子气十足的在撒娇,可我却理解里面夹杂的苦涩与无奈,期待与盼望的心情。
为什么不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平躺在身侧的他的左手,覆盖了上去,十指扣合在一起,「和也想回来的时候只要说一声,我会陪你一起回来,嗯?」虽然是询问似的口吻,可我却说得很笃定,和也也没有答话,只是感觉到扣实的指尖更加用力了。

虽然当时答应的那么用力,给出的承诺是从心里挖出去的,可那个人从来也没有提出过一次要回到故里,那个我们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镇去看看大黄猫还有后院的几棵小树的要求。
是了,我们一次也没有再回去过,不知道庭院前零落的那颗樱树盛放了这十几年来唯一一次盛大的花开又败落,那年之后它似乎就凋零了,在无人问津的山谷里,再也没有人回去看过它。

2008.08.07 :: 「偲方曲」[卷二·陆幕]

卷二
——忆君


{陆幕}

算算和也的女儿也已有三岁出头了罢,不知不觉间他离开自己已有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有余。
自从身处这个皇位以来,每天每夜有处理不完的国事,难以忍受的想念与怀旧在心无旁骛的夜晚便会侵入骨髓的疼,纵然有吃不尽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纵然整片曾只可远观不可近临的山河以踩在脚下,日子却过得万般难熬,过得一点都不好。

这夜文书与奏折批完之余,我铺起画纸拈起毛笔蘸了墨汁轻轻在面前勾勒起那人的轮廓。
纵然那个身影在脑间无时无刻都在萦绕着,终在下笔的那一刹犹豫了,停顿了,迷惘了。
五年前那样清晰的背影就在那一片愈下愈浓重的雨气中模糊了,眨眼的片刻已有水珠落下来,沾在那一笔潮湿之中慢慢浸染开来。

这五年,你过得可好?

可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这般被剖开了心似的思念你,这般的疼,这般的苦。
眼泪依旧在无人灯光朦胧的案间肆无忌惮的淌着,下笔之处是那用心尖勾勒出的单薄眉眼,已为人父的你变化了多少,棱角是否依然鲜明,那眩美的令人心醉的洗净铅华的容颜是否依然?

和也,在梦中再对我笑一下,可好?
用尽你温柔的孩子气,像当年那样拉着我的手喊『仁哥哥』一般,再叫一声,可好?

从出生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吧。
我们吸食着同一个母乳长大,对奶娘的爱是天地形成之初就无法舍弃的,
而在多年之后我才了解到深刻体会到世上唯一无法舍弃之人除了你之外又何曾有过他人。
现在也会经常想,若真是可以像天地形成之初那样天地之间只有我二人相依相偎,该有多好,仿佛只是为了对方而出生般。

历经过分离,备受了想念的煎熬,才着实了解到什么是天地之初就未曾断却的思念之情。

***
和也刚被抱回来的那会儿真是难看的紧,我天生就只认漂亮的东西,奶娘笑着责怪我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没和也好看,我就很赌气地戳那个安静的睡觉的小家伙的脸蛋,捏他的鼻子。

那时候身上穿的布衣一件一件全是奶娘亲手缝制的,奶娘有一手灵巧的针线活,总是不停的绣啊绣,说仁喜欢漂亮的衣服就一定让他穿得漂漂亮亮的她靠在窗边坐在席间一边秀和也的新衣一边看我「欺负」和也——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让我帮他穿衣服,其实我哪里会穿,自己的衣服裤子还不是都是由奶娘套上去打扮上去的,可是我就是想逗弄他,看着他的小胳膊被衣服搅在一起就很幸灾乐祸的笑。
和也从小就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只是眨着水润的眼睛看着笑成一团的我,他完全不懂我那是故意的,然后奶娘就会无奈的笑笑放下手里的活儿来帮小和也穿衣打扮,等他穿戴舒服了就会眨巴两下眼睛冲我笑,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是刚长了几颗牙而以耀什么,哼。

和也的小脸变得越来越秀气,睡眼朦胧的时候看着枕边那个男孩子还以为是女孩子,那双漆深邃的眼睛被浓密的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轻轻的遮着掩着,粉嫩柔软的嘴唇微微的阖着。
那夜一个激灵之后第二天我就跑去问奶娘和也真的不是女孩子么。
奶娘当时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的光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和也听了之后也什么都不说,但是再也不让我帮他穿衣服打扮得像个女孩子,他总是用无声的眼神来抗议我。

大了一些的时候我问奶娘和也是从哪儿而来,奶娘揉着我的发说身世和我相仿,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婴孩,而自己是从宫里告老的宫女只是在河边捡到我们而以。
我也没有多想,只是恩恩的听着然后跟奶娘拍着胸脯说以后由我来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奶娘只是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到了进书堂的年纪奶娘就将我和和也送下山,小镇里好不热闹,那些光景是在山里从未见过的。
我拉着和也到处的跑,没见过的小玩意儿都跟宝贝似的买了一堆,等到四只小手都装不下了才罢休,结果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娘给的荷包已经扁扁的,桌子上摆满了泥人儿花炮面具弹弓乱七八糟的东西。
生平第一次被奶娘训斥,她说那些积蓄只是为了供我和和也读书成人之用,多余的挥霍是经不起的。
从那之后我也没乱花钱过,因为如果耐不住性子想买东西了,和也会伸出小手拉着我的衣袖用他那双不溜秋的眼睛望着我,我也只能悻悻的摆回手不耐烦的说知道啦,然后和也就会露出没长全牙的笑脸冲我乐。

和也小时候身体非常差,动不动就生病,最后连书堂都不去了,每次回到家一闻到药味儿我就会很烦恼。
自己一个人去城镇里读书本来就很无聊,和那些公子哥儿们一起读书一点都不快乐,身边没有和也跟着简直没意思透顶,而回家后面对的却是那张病怏怏的小笑脸,我难受。

他一见我回来就会问今天又学了什么让我说与他听,他哪里知道我满脑子里除了他那张发热咳嗽的连耳根都红透了的难过小脸之外哪儿还装得进其他什么。
我哼哼歪歪了几句三字经,他听得也很满足,说以后自己都不用念书了只要仁哥哥回来复述一遍听过就可以了。
奶娘在旁边听得微微笑着,轮到我耳根红透,甩了和也的小胳膊就奔了出去。
一路奔到夫子的家里让他多教我些,给我补补课回家还要教和也。
先生知我顽劣却也道今后我将必成大器之才,也便捋了把胡子搬了小凳让我坐下,师徒二人坐在开满梨花的小院子里念着论语。

那时候我想将来考取了功名就会得到很多银两,就可以给奶娘买漂亮华贵的布料做衣服,就可以支付起和也的药费,也可以买那些小玩意儿小杂货到自己满足为止。
所以我也很认真地在背课文,偶尔还会和已经熟识的智久几个跑去集市听说书的先生讲故事,为的就是回到家后眉飞色舞的讲一遍给和也听,看他听得入神眨着眼睛看着我的样子真的是很让人愉快。

因为和也的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发热咳嗽而且食道又窄, 好多食物奶娘说都要磨碎了才能给他吃。
起初我觉得麻烦,但是看到和也小口小口吃的那么用力那么满足那么香甜的样子也就自然而然开始挑起磨食的任务。
那天书堂的先生摘了几颗自家的梨于我,还教了我怎样熬冰糖梨水,我听得看的真切,看着那几个漂漂亮亮的小黄梨就想到病床里笑的透明好看的和也,然后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
夫子用棒子拍着我的头说有没有仔细看啊,我快脸红的恩恩点头。
宝贝似的捧了梨道了谢一路小跑回家,挑了3个最漂亮最透彻的洗了在奶娘惊异的眼光下开始熬起梨水。
奶娘抚摸着我的头说我长大了,我嘿嘿的笑着,有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弟弟啊,我不快点长大怎么行,不变得足够有能力怎么能照顾的好和也。

我将那碗自己生平第一次「下厨」的杰作——一碗剔透盈黄的梨水宝贝似的捧到小憩的和也床前。
似是闻到温润甘甜的香味,他睁了眼见了我呵呵的笑着,说仁哥哥拿了什么这么香。
一出声又止不住地咳了两下,我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捧了那碗东西到他面前,舀了一勺放到唇边呼呼的吹了两下,然后递到他的唇边,「来,张嘴,啊——」
他先看看勺里那隐约可见的梨块,又抬头透过额发看见我露出的笑脸,自己也露出一个苍白又无力的笑脸,「是为了我熬得么?」
「对呀,快趁热吃了吧,第一次做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来,快吃。」
他那有些苍白的嘴唇下一刻就触到了梨水变得莹润起来,第一口下去看他舒开的眉笑弯的眼我便知道自己是天才做得很成功,于是一勺又一勺呼呼的吹了之后喂他吃着。
他突然抬头看我,说这么好吃你也吃啊,露出一个无害又单纯的笑脸,说着把勺子转向我。
我皱了下眉,「胡说什么,梨岂是能分着吃的!」这点常识都没有,和也一定要快把病根治好,然后跟我一起去山下好好的闯闯多见些世面,总不能在床上躺一辈子。
看着他被我吼过之后有些无措的小脸,还有那恢复粉嫩莹润的唇瓣,我脑子突然爆炸了一样热血直涌,一把把碗塞进他的手里自己跑了出去,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
刚才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呢,只是分梨吃而已啊,一想到『分离』,和和也分离,我就很生气,简直不能用生气来形容那种心情。
叼了一颗自己从后山摘来的梨洗了下啃了,望着自家后院的那颗桃花树,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刚学的成语竟然这就可以用上了,于是前一秒还无法平静的心情现在又能很畅快的笑出来。
怎么会分离呢,我怎么可能会离开和也的身边呢,真傻,以后再也不要想这么傻的事了。

只是方才那心跳的余悸是怎么回事,那玉润的眸子剔透的嘴唇还有那无措有些受伤的小脸,有一种小白兔就在眼前自己就是只大灰狼随时可以吞它下肚的罪恶感。

和也的身体好像日益好起来,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毫无预警的干咳起来,小脸也总是粉嫩的红扑扑的。他有一次乖乖的喝好药把碗塞进我手里,说谢谢仁哥哥,身体变得好多了都是仁哥哥的功劳。
看着那个真诚又纯真的笑容我的脸微些发烫,伸出手胡乱揉揉他柔软的头发,「胡说什么还没有全康复呢,我才要谢谢和也让我学会了抓药和煎药呀,呵呵。」
和也跟我一起乐,笑声就像春夜绵绵的细雨打在屋檐上一样清脆令人舒服。

春天的时候和也有时候会拿着奶娘做好的午饭布包站在学堂外面等我,用精致的红木盒子装起来的一些小菜两碗清粥,两个馒头有时候会有红烧肉。
从教室的窗口往外看就是那一片开满梨花的小院子,和也总是从旁边的那条小径进来,有时候趴在窗口听夫子讲课,有时候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闭眼小憩或是逗逗夫子家养的猫儿。
智久几个总是说赤西仁如果说你天生就是一幅为王看尽天下的居高嘴脸,那你弟弟就是个不是人间烟火的小神仙。
我在怒着作势要打他之余又很开心他是那样形容我的和也。
在他们的眼中和也也许是一笔青竹,在我的眼中确是被拨去外壳的一枚鲜嫩的笋子,那样的和也我想要把他放在手掌心里垫在心上保护一辈子。

奶娘做的盒饭总是会一粒米也不剩,学堂里几个要好的家伙们总是虎视眈眈的望着和也手里的小布包。一等夫子喊了终了他们竟先于我一步往外冲。和也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我一边冲他乐用眼神表示没关系,一边冲上去把那些抢食的家伙们扒开,「啊啊奶娘的红烧肉竟然一块不剩啦!我跟你们拼啦!」他们正吃得香哪里管我,我气得要翻白眼儿,和也拉过摊开我的掌心塞了颗雪白的热乎乎的馒头,笑得美滋滋的,「嘿嘿我帮你抢了一个留着。」于是虽然只是个馒头我也吃得无比的香,掰了一半塞给和也,他愣了愣也笑着啃起来,呼哧呼哧的用眼神在说烫,馒头比红烧肉好吃多了!哼你们这帮公子哥儿的俗人!

自从和智久出去打猎过一次就上瘾了,拉上和也带着弓箭就往后山腰上跑,和也虽然看上去身子骨又瘦又弱,拿起弓箭来就跟变了人似的,出手完全做到快、狠、准,智久都说这架势根弓箭手似的,小爷都要被比下去了。我瞪他,和也看了看他又把眼睛转回来注视着苍穹中飞翔过的鸟儿。
有时候和也会射下两只鸽子,我会打死一只兔子,智久会捕到两条鱼,然后我们仨就跟树林里生起火来开始享受美食。
智久边吃边问我俩今后可是腰上京考取功名,我听了连想都没想说这是自然,和也半天不出声只是小口小口啃嘴里的鱼。
「和也呢?」智久呼哧呼哧的问,「跟仁一块儿去么?」
这次他想也没想,看了看我斩钉截铁的,「那是自然,仁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对我笑了笑,似是在问‘对吧?我这么说没错吧?’
「嗯!我和和也是不能分开的!」我噌地站起来举着烤乳鸽大吼,智久小声嘀咕了句那也用不着喊啊瞧你这傻行。
我踹了他一脚又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你这跟官员家庭长大的小子当然理解不了我和和也相依为命的关系,告诉你你以后就等着我中了武状元和也中了文状元回来找你吧哈哈哈哈,我要是皇帝老子那皇位都是可以和和也共享一半的。」
智久瞥了我一眼小声说做梦你最拿手,和也淡淡的笑了一下继续小口小口啃他的鱼。

很久之后我才能体会到当时和也啃鱼的心情是怎样一般无法言语的苦涩之情。

智久在那之后的第二年便随他升官的父亲去了雍京,临行前我和和也去给他饯行。
明明当初还被智久欺负过的和也竟然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智久抢在我之前揉了揉和也的脑袋,说离别的一天总会到来,但总是还会见到的。
和也小声嘀咕,说没有离别就好了。
我哼哼唧唧的叫山下少爷快点滚蛋不要再惹和也哭泣,智久笑着打了我一拳,最后留下的话是我在雍京等你们,呐文武状元爷。
在他的笑声中我们彼此转了身留下看不到的背影,我握紧了和也的手。

那天的傍晚和和也一起坐在半山腰吹风,头顶上盘旋的是和也打下来并救起的大雕,已经被他驯服的很乖了。
我们吹着风谁也没有说话,我侧目看了眼他,他正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天空盘旋里盘旋的鹰。
「仁哥哥,以后也会和这鹰一样吧。」他突然转头对上我的眼,嘴巴咧开淡淡的笑。
「我又不会飞!」我捏他鼻头,「就算是和也如果这么嘲笑我我也不能原谅你喔。」我作势要打他,他乐咯咯的躲,我把他压在身下开始挠他的痒,我们经常这么做,和也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煞是好看,我也乐得天然爽快。
闹累了他把我推开,吹着风云淡风轻的,虽然依旧抿着薄唇似是在笑,可我总觉得眼前的和也似乎像要飞走一样,飘忽不定。

「我只是在想,仁哥哥以后会不会像智久那样突然就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这是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他开口轻声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那个夜晚我紧紧地抱着他,比之前任何一个寒冷的夜晚拥着他体温偏低的身体都要来得强烈的力度,那时我们的身高相仿,几乎额头抵额头,连睫毛似是都要纠缠在一起才罢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消除他这份没有来源的不安,我这一辈子明明是那样发誓不会离开他,没有人能够分开我们,没有。

学堂放冬假的时候我和和也天天腻在一起,奶娘一边笑一边叹气说这衣服总是要跌爬滚打的那么脏才善罢甘休,布料真是禁不起折磨。
和也冲我吐吐舌头,没去后山玩儿的时候我们就去小镇上看戏听说书捏面人儿。和也很喜欢那些面团子,花花绿绿的我却没啥兴趣。
那天我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就看到和也瞪大着眼睛盯着面人儿师傅跟那儿聚精会神地看,那人捏的正是三国里的一个人物,上了色之后更是惟妙惟肖,「小兄弟看你这么喜欢就卖你五钱吧。」还没等和也开口我就一个箭步上去把糖葫芦塞给和也从腰包里掏出一两银子丢给那人,「你捏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这钱就归你!」我气呼呼的。
面人师傅循着声音望向我随即笑着拿出新的一团面糊,手里一边动作一边道,「两位小公子这般出色的面相,恐怕将来都是了不得的人啊,这不嫌弃捏一捏又有何妨。」
我也蹲下身来看着他捏,和也依旧聚精会神看着,嘴巴里还舔着冰糖。
不出一盏茶功夫面人儿捏好了,虽然没有和也本人好看,不过也差不多挺难为他了。
那人把和也的面人儿递给我问可以么,我接过就递给和也,「喏拿着吧,送你的。」和也眨着眼睛看看我就笑得「嗯!」的点点头,那人也把银子收起来笑着看我,我冲面人儿师傅稍稍行了个礼拉着和也就走了。
一路上和也都在把玩儿那个面人儿,笑咯咯的,还说什么「我有这么好看么」之类的傻话。

过年之际我们娘儿仨也把小舍装饰的灯笼飞扬的,奶娘说又没人看弄非要捣弄这些。不过她也深知小孩儿心性,看我和和也折彩纸画画弄得不亦乐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我用剩下的一些纸浆折了只风筝,和也看了开心的在屋里飞奔,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仁哥哥做得真好看,真好看!仁哥哥手真巧怎么做得怎么做的?」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的说现在就要去放风筝,「仁哥哥在上面画些画儿吧,我自是没有你画的好,画只老鹰如何?」
是了,这几年和也的身体没有以前弱了,东西也吃得比以前多了,功夫手脚也和书堂镖局的小少爷学了一招半式,自己也很爱耍耍,看在我眼里虽是花拳绣腿,却觉得那小孩儿学会这一套也是可以保护自己的便很宽慰,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来个文武双全,我和和也岂不是走遍天下都不怕了?
不过我这画画的三角猫功夫也就是和夫子学来的,哪敢在他眼前露。
「老鹰太大了,反正都养了,我给你做只蝴蝶吧。」
那之后我用竹子折了蝴蝶骨给他看,糊了纸添了些色彩粘上常常的凤一样的尾巴,和也拿起笔墨聚精会神地点了两笔翅膀之后哇的就叫出来了,「完成啦完成啦,我们快去放吧!!」
他拿着蝴蝶风筝拽上我就往后山跑,他蹦蹦跳跳的逆着风小跑,那只虽然不怎么美丽的蝴蝶和我们的大鹰一起飞翔在湛蓝的天空里,我感觉生命是如此的鲜明,哪怕只作和也手中牵引的那只蝴蝶也好,起码永远不会被他放手。
可那之后的几次蝴蝶终究是飞去了不知名的地方,线断了,本就不是很牢固的小线,被风吹断了脱引了也说不准。
和也为这个恼了一阵子,我安慰他说再做一个不就好了,于是他生日那天我送了个东西给他,他看到了就眼睛闪亮亮的跳动,「你去哪儿买的?谁捏的?比上次那个好像还要好看啊,这真的是我么?」
「当然是小爷捏的和也啦!」我捏他的小脸,这是我上次去和那个面人师傅学的,就想着还想看到和也欢喜的小脸,那之后一边和夫子闲谈今后一边捏的,大黄猫都打了哈欠喵喵的叫着我还孜孜不倦的对着手中小人儿的脸咯咯的乐。

和也你可知将这面人欣喜的收起来代表了什么?
我下的那一笔又一笔,细细的勾,细细的画,勾出你的眉,勒出你的眼,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可那之后我再如何将心也放进去的勾勒出的面人却是再没有人看到过。

年少的时候的确心高气傲,乡试会试都顺利考取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耳边抓不住的风都会为我停留,站在山腰上仰望那片天空甚至觉得连蓝天也是唾手可得,和也又何曾不知道我的心思,他只是叼着稻草躺在那里轻吟着口哨儿。

十五岁的和也已经完全脱去了稚气,清秀的少年初长成,就连女孩子也很少见过这样俊秀的。
和也从来都知道我的心思,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如果我做的到他会帮我会支持我,如果我做不到他也不会阻拦,对他来说似乎只要还站在他身边作那个「仁哥哥」就已足够。

「和也,」我仰头看着天轻轻了唤了声,他没有应我,「还记得那天的蝴蝶风筝么?」
我听到他小声地「嗯」了句,咕哝的坐起身来,「都断了,你也没有修。」
我回过身在他身边坐下,抽走他嘴巴里的稻草,他撇着嘴巴瞪我,我揉揉他柔软的头发,「我作和也的风筝好不好?我这么强壮肯定不会坏。」
「你又不会飞,我要会飞的风筝。」他有些小孩子心态的赌气,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什么,脸一阵绯红的把头低下再也不肯吭声。
「是,我不会飞,可我想让和也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远离你,」我把玩儿着那颗稻草,又把它塞回了和也的嘴巴里,「和也就是那根牵引我的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飞远了飞不见了,最后也以定会回到和也身边的,只要你拉拉绳子就好,恩?」
那天是我看到的那个倔犟的好多事都埋在心里不愿说出口的长大以来似乎已经忘了怎样哭泣的和也第一次哇啦哇啦的趴在我的胸口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儿的全蹭在我的衣服上。

晚上的时候奶娘一边缝衣服一边问和也明年秋天是否要和我一起进京考,我俩已经一起顺利考取了会试,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可和也却摇摇头,「仁考文试就够了,我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官,个性也是,长相也是,学堂里曾有人玩笑说我过于软媚,我想假若仁真中了文状元的话我还是考个武状元好了,咱们家要两个文状元干吗呢,嘿嘿。」
他又说的云淡风轻,可我心里已经起了一片火,虽然迫切想要去问是哪些个不长眼的说得那番不得体的屁话,可我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把刚出锅的热呼呼的一小碗粥端给和也,「快喝吧。」他咯咯的乐,映着跳动的火光面色绯然,又带羞涩,可我还是看到他的嘴巴挨近碗边的时候扯出来的那一点点苦涩的笑。

和也什么都想得好好的,什么都不忘了我。我又怎会不明了。

所以当时我也已经真的可以预料到当我可以飞得高窜入苍穹之时他又怎么会拉绳子把我拽下来。

似乎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样令人害羞的话,连第一次亲吻的样子也模糊了,也不知道是谁先附上谁的手,不知道是谁的嘴巴先贴上去,然后就像平常那样睫毛纠缠在一起了。
看着枕边那张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脸,我总觉得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了。

十七年,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七年可以和同一个人在一起?

不似朋友,不似兄弟,不似情人,这样纠缠了十七年,终于在也许会面对分离的明天之前彻底融合在了一起,清晰的记得刚刚进入和也身体时候的感觉,自己的眼泪无可救药的迸发了。

守护了十七年的宝贝,终于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和也疼的把嘴唇都咬破了却还是一个劲儿的用细长的双腿勾住我的腰不让我出去,我抚顺着他的后背吸吮着他的小舌头想让他放松,他终究是哭得像猫迷一样呜咽得更厉害。
我哪里舍得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伤了他,忍着想要退出来他却一把把胳膊从一直挡着的小脸上移开抓住我的肩膀,「不要离开…仁哥哥,别离开我……」他一边扯着艰难的笑容一边淌着晶莹的眼泪刺激着我的视线及心坎,为什么,为什么要担心会分离,为什么一定要面对分离,为什么连我也开始失去了信心,从何时开始我以为可以许一世的相挨竟是让我们才这么年轻就要看清残酷的现实。
终究是等到和也泻了之后我也退出来泻了。两个人的第一次就如星星之火,心里的小火苗被对方的眼泪映衬得灼灼燃烧。

情事之后的和也美丽的令人不敢直视,泛着光的光溜溜的两条长腿,绯红软玉一样的小耳朵,鲜艳柔嫩的嘴唇还在一开一阖的吐气,湿润的眼睛带着所有的感情直直的望进你的心坎,没有逃避,没有畏缩,看得到的是那个被剥去了外壳后只剩下最柔软的内核的笋子般的和也。
才一开口的「仁……」也是魅惑蚀骨,几乎摧残了我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自制力。
我扯过被子拥着他盖上,他一下子就钻到我的怀里,小声地嘀咕了句「我是不是真的很软媚?」我气得捏了下他的腰,他脸红的叫了一声,虽然这可能是事实没错,不过我也不会允许有一天和也把那样的一面展露给其他人看。
我紧紧地搂着他,不留缝隙的,然后亲吻他的睫毛,他勾起下巴用嘴唇摩擦我的颈间,就跟两只调皮的猫迷一样,彼此追逐着玩乐着乐此不彼,那个晚上我们都舍不得睡,最后还是敌不过初夜的疲惫沉沉的睡去了。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格外的温暖,山间河畔,树丛林间,花前月下,枕边桌畔,执手喁喁低语,好像有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好像这辈子再怎么纠缠也不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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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08 Nov 2008入社10週年記念日


·KAZUYA-我的小王子&魔法師
總是不經意就用很美很美的魔法讓我站在幸福的頂峰


·我想無論多少年過去,你單薄的少年輪廓在我的心裏永遠不會變

·那樣的少年,生命中沒有第二個。

My Lt.Prince-Preciou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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